【剑道】西窗凉月30

其实呢,我又卡文了(微笑


30

  因着重兵凶名而对江南藏剑敬畏有加的江湖人大都有意无意地对更偏灵逸一脉的秀水剑法心生轻慢——所以连杨天洲也是第一次见着有藏剑弟子能仗着一柄轻剑在敌阵中搅和出尸山血海的凶残模样来。

  女儿家失去温度的青白手臂就在他眼皮底下,明黄衣料被狼藉血污染的一片褐赭,就连杨天洲这般人都不忍心多看。他索性扭头一把拽住似乎想跟着叶凉月一起在前头疯的叶轻离斥道:“干什么呢!人家死了师妹疯的不要命,你这同门不拦一把还非得上去凑热闹?!”

  叶轻离不吃这套,剜他一眼把袖子拽回来凉薄道:“这可是南屏,死人怎么了?他疯他的我杀我的,又没给他添堵……”

  他话到一半突然停了,皱着眉往上山的方向盯了好一会:“……谁胆子这么大一个人下来了?”

  杨天洲较叶轻离眼力更好些,他凝神远眺片刻就看清了马上那人边领缀蓝的道袍和手中长剑:“怎么是白星澜?按他的性子不会——”

  天策将士一脸难以置信地和叶轻离对了个眼神,再望向前方几十尺外披发沥血随手又割出数声惨嚎的叶凉月,只觉这世道变得太快。

    “莫不是……特意下山来找他的吧……”


  山道战事方歇,白星澜一进军医帐被就叶凉月不顾伤势硬要去助归辞的消息气的脑内一空,去秦延暮那撂下句下山看看就不管不顾地骑马出了营地,一路疾奔到山道下时就在溃散逃跑的零散恶人背后看见了叶凉月。

  藏剑弟子云锦暗绣的华贵衣衫被鲜血泼出细细的枝蔓云纹,背上背着不属于他的重剑,并不合适的分量让他步伐隐有滞碍,却并不影响他在仓皇的人群之中随意游走着斩出致命的剑光。叶凉月的动作太漠然了,宛如行过一丛花树信手攀枝折艳的轻快,剑下迸溅的猩红仿佛带着熟透浆果被靴尖碾碎时泄露的星点甜香,江南人特有的秀致面容在杀戮中莫名冷淡着,全无喜怒心绪的眼神已然失掉了人的全部温度。白星澜愣神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叶凉月现在是左手持剑,视线下瞥就见右侧袖子还在不断滴着血,蜷在衣料下的手指毫不着力地随着身形晃荡。

    ——而且他现在都没看到归辞。

  白星澜面色一僵,当即飞身下马长剑挽花一式五方行尽剑罡极散,将欲逃的几人连着叶凉月一道震在原地,而后两步赶到近前不顾叶凉月一身腥血宽大袍袖裹着几分内力将人拖出战圈。

    “叶凉月!醒神!”

  道子带着熏香气味的冰凉手指猛的拍在脸上,叶凉月被激的一抖剑锋下意识往前递出几分,无星无月的眼睛迟钝回望,在看清来人面目时露出了极惊骇的表情,燕飞坠进一地血水里,溅起几滴污了白星澜的袍角。

  叶凉月又像是害怕又像是终于撑不住织炎断尘的分量,别开视线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最后脱力地跪在地上;他仰面看着白星澜又怒又惊地弯腰来拽他,浑身无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会,苍白唇角竟挣扎出个极扭曲的弧度来。

    “白星澜……”

  他声音太小白星澜没有听清,只顾着低头看他这一身血污下到底埋了多少伤,嘴里还恨恨斥道:“带着一身伤逞什么能!我说要你呆在营地里就——”

    “白道长……”叶凉月拽着他的衣襟,撑起兀自发抖的身体把头抵在白星澜云纹繁复的腰封上,在对方哑然的僵硬里抬头露出恍惚解脱的惨淡微笑。

  他终于在遍体生寒的恐惧里抓到一线清明。

    “所幸……还能见到……见到白道长……”

  所幸这南屏山上还有一个你,能让我记起人的样子。



  叶凉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赤马山的,他一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夏世襄几欲择人而噬的凶戾目光。

    ——那两根肋骨自然是又断了个彻底,还搭上三根新的,透体箭创五处,腹部一道戟伤,背上的旧疤几乎全被新伤掩盖,右手经脉尽碎左腕也情况不妙,脸上一条刀口堪堪在眼下分毫处见红。若不是先前的缝针吊命,他恐怕连这点怨恨都无福消受。

  等到发现叶凉月回望过来的表情依旧冷淡木然,夏世襄几乎要违背医者的底线把他从榻上撕起来唾骂了:“归辞……归辞为了你都……!你就这般——”

  叶凉月似是无趣地收回目光仰面望向帐顶支撑的木杆,他闭上眼睛时只觉自己大概就剩了一捧欲散的残魂,薄烟似的苟延残喘,喉间干哑撕扯的摩擦感并不能阻止他出声:

    “归辞没有为我赴死——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去死的。”

  夏世襄原以为他会至少因遍身剧痛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眼下叶凉月虽面如金纸声音细弱,可话间竟是连个喘歇抽吸的停顿都没有;他狐疑万分地要伸手去探脉,叶凉月却又开了口。

    “夏大夫既心慕归辞,便帮某做一件事罢。”

    “替我……把织炎断尘和怜清送回藏剑。师尊名讳叶映雨,你若在——”

  夏世襄蓦地折断了手里的银针,他生平头一次仪态尽失地冲着榻上的病患厉声大喝:“我不答应!叶寒晓你别想推给我!你要送归辞的佩剑回剑冢、要给你师父认罪,那就自己爬着去啊!”

    “叶寒晓你!你还是人吗!你怎么敢……怎么敢开口让我帮你做这种事啊!”

  藏剑弟子无奈地睁开眼,曾经周渥如醇酒的声线现下也只能磨砺出低哑的叹息,他望着医者通红的眼睛,极缓慢地笑出了个无可奈何的模样:

    “某——”

    “夏大夫。”外间陡然插进一个森冷的声音,夏世襄还未反应过来,榻上躺着的那一位已然在瞬息的僵硬之后低低笑出了声。

    “白道长是来……?”

“    贫道想知道,夏大夫口中的‘叶寒晓’——究竟是何人。”



  叶凉月讲完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就干脆利落地栽了下去,白星澜沾着半身血僵在原地好半天才一把拖起他飞奔回赤马山,连杨天洲那照面都没打一个。夏世襄见叶凉月这么一身回来更是脸色难看,把白星澜赶出帐子就抓了旁的两位军医过来忙活。白星澜一路未言,现下也只能按着心中惶惶回帐调息内伤,待到后半夜军医的帐子终于重新安静下来,才有些踌躇地停在帐帘前,尚未备好说辞就听得那平日温文尔雅的万花弟子愤怒地大喊着一个名字。

  本已愈合多年的伤口在瞬间迸裂开来,剑光、猩红、剧痛,并着幼童懵懂天真却让人脊骨生寒的诘问汹涌而来,阴影一般淡淡缠绕的恐惧时隔多年再一次露出它残忍狰狞的模样;然而挣扎维持的最后一线理智也没能拯救他。

  帐子里只有两个人……夏世襄喊着的……

  白星澜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旧事怨恨恐惧了,他以为这件事情已经终结在了十五年前,伤势无可挽回,伤口已经结痂,他没有痛的理由了。

  他还是太高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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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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